第32节

蒋心莲说:“和妈妈说实话。”

岑曦抿了抿唇,压着心跳,开了口,“嗯……”

“和延程两个人去的?”

“嗯……”

蒋心莲默了默,一时之间回想起许多这两孩子相处的细节。

岑曦的三年高中,她没有太去管,一是岑曦长时间都是住宿,而是高中离的远,三是岑曦一直很努力的在读书,每次考试都挺好的。

可一回想,她才发现这三年,岑曦是和林延程走的很近,格外近。有时她上夜班,白天在家,岑曦还是往他家跑,有时吃完饭两个孩子还要去散步,打打闹闹的,上次拿录取通知书,岑曦就这么大咧咧的抱了林延程。

可她也不想去多想,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这附近没有什么同龄人,只有林延程一直陪着她。林延程是她看着长大的,做事从来都是稳重又规矩,岑曦和他在一块,她可是省心不少。

想着想着,蒋心莲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做到尽母亲的责任,她没有好好和岑曦聊过一次,关于长大了怎么和男生避开点。

蒋心莲放下手中的菜,缓缓道:“曦曦,你别瞒妈妈,老实告诉妈妈,你和延程在谈恋爱?”

岑曦视死如归的点头。

岑曦吞吞吐吐的说:“我……我们是在一起了,可是妈妈,他不是别人。”

“在一起多久了?”

“高一的寒假在一起的。”面对蒋心莲的轻声细语,岑曦不想隐瞒了。

蒋心莲叹口气,“之前怎么没和妈妈说。”

“那时候在读书……”

“功课他教的?”

像是抓住了为林延程获取好感的点,岑曦很用力的点头,说:“对啊,那时候他一直给我补课,他自己读书也很累,但还是花时间教我。其实妈妈,高中比初中难多了,我好几次…..好几次因为学的太累一直在那边哭,如果不是他,我可能现在也考不上大学,还是这么好的大学。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……”

蒋心莲:“那要和他出去玩还骗妈妈?我不问你,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?”

“我怕你不同意我们出去玩……我们本来也打算这两天和你说的。”

岑曦的心虚缓了许多,蒋心莲比她预期的平静,这种平静让她心头又涩又暖。她以为妈妈会眉头紧锁,会因为欺骗而生气,但都没有,她耐心的询问,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。好像之前她的焦虑都是多余的。

蒋心莲想了想说:“那延程他爷爷知道吗?”

“应该知道了吧,他说会和爷爷说的。”

“曦曦。”

“嗯。”

蒋心莲说:“妈妈知道现在是自由恋爱的时代,你们都长大了,不再是以前什么都听的小孩了,但妈妈有些话还是要和你说。”

岑曦正襟危坐,“妈妈你说吧。”

“你现在还年轻,不太懂什么叫生活,妈妈年轻时也是像你这样,喜欢上了你爸爸,不管不顾的就跟了他。家里的事情你从小也看见了,你爸爸什么样的人,你知道的。你问妈妈后不后悔,妈妈会说后悔,如果当初我能听你外婆的话,找个城里人嫁了,是不是现在生活会轻松很多?你看这一年,你爸爸休息在家,家里都是靠妈妈一个人在支撑,其中的辛苦你现在还不能体会。延程是个很好的孩子,聪明懂事,妈妈真的很喜欢他,可是考虑到现实因素,你看,他的爸爸上次来找他,有给他一分钱吗?他的人生只能靠自己了,而你呢?爸爸妈妈给不了你什么好生活,你以后更多的也是要靠自己。这个时代,靠自己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。如果你坚持要和他在一起,你就要做好这种准备,妈妈现在就像当初的外婆,说着当初一样的话,曦曦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
岑曦听的一愣一愣的,这些话在心头绕来绕去,最后汇成一个意思,那就是妈妈不太同意她和林延程在一起。

蒋心莲看她似乎要哭了,心疼了,更是温柔的说:“妈妈不想阻拦你,不想干预你,只是做妈妈的,不可能真的放任女儿。怕自己女儿太年轻吃亏,怕看到女儿以后对着自己哭。”

岑曦的眼泪已经淌了下来,她抹了抹眼睛,说:“妈妈,我都知道。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,家里的事情我也都清楚。你们什么都不和我说,但我还是都清楚。如果当时你听了外婆的话,没有嫁给爸爸,现在也一定会后悔吧,后悔为什么选择了那个城里人,没有选择喜欢的爸爸。我觉得……觉得做什么选择,都是有得有失。我想和程程在一起,他对我真的很好,和他在一起很开心。”

在长辈面前,喜欢不喜欢这种话说不出口,只能用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来代替。

蒋心莲笑了,再次叹气,有些无奈的说:“反正左右,总是劝不动的,要是说的动,你也不是我的女儿了。”

岑曦咽了咽喉咙,说:“妈……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?”

这是母女俩第一次交心,谈这些琐事,这些年的心路历程。也许是因为岑曦真的长大了,蒋心莲忽然打开了心里的闸门。

蒋心莲的观念是她这一辈人该有的观念,不离婚的原因很多,为了孩子好占绝大部分,其次就是对这剩余人生的看淡,对岑兵二十来年夫妻的情分。

对他们来说离婚是件见不得人又很坏的事情,只有失败的人才会去离婚。

岑曦不喜欢蒋心莲的这种思想,她告诉蒋心莲人生是自己,重新开始的话永远都不会晚。

蒋心莲不能理解,笑着说:“哪有孩子劝父母离婚的,被你爸听见他得气死了。我对你爸呢,是很失望,很累,但这人啊,脾气就这样了,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,就是日子太苦,没办法而已。所以啊,妈妈刚刚才告诉你,做了选择就要做好准备。两个人在一起要做好风雨同舟,同甘共苦的准备。”

岑曦觉得她和林延程是不一样的,他们深深了解彼此,并不会像蒋心莲和岑兵,结了婚才开始真正的了解对方。

至少,林延程不会像岑兵一样突然发脾气,不管不顾的把自己的负能量传递给家人,不会反省自己。

所有岑兵身上岑曦讨厌的缺点,林延程都不会有。

也许将来他们不能过很富足的生活,但精神上,一定是相通的。

他会尊重她,站在她的角度思考,会和她说心里话,会包容她,疼爱她。

岑曦没有办法和蒋心莲解释什么叫灵魂伴侣,对母亲来说可能很荒诞吧。但她确实遇到了啊,她和林延程几乎没有吵过架,他们彼此珍惜着,理解着。

在这世上,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林延程了,所以她有自信有把握,她将来不会后悔。

有一句话岑曦没和蒋心莲说,说了母亲会真的难过。

林延程对她而言,是她所有眼泪的慰藉,而她的眼泪很多时候来自家庭,给了她关爱又给了她烦恼的家庭。

……

而那边的林家相比起来倒是平静的许多。

林老爷子是个粗人,平日里对林延程本就管的不多,自从林延程上高中后更是交流的不多。

老爷子平常总是笑眯眯的,饭桌上少不了米酒,不知道以为这是个爱喝酒没啥想法的老头子。

但其实不然。

林延程陪爷爷喝了几口酒,然后就不允许爷爷喝了,上次脑溢血似乎还近在眼前,得控制自己。

借着酒胆,林延程和爷爷坦白了谈恋爱的事情。

老爷子剥着花生米,笑呵呵的说:“你们俩孩子,爷爷早看出来了,随你们,你们爱怎样就怎样,爷爷老了,懒得管你们。就是你想好怎么和你蒋阿姨说了吗?曦曦可是人家的宝贝丫头,你得对人家有交代。”

林延程说:“我明天会和阿姨说明的。”

老爷子似乎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,再加上前段时间那男人来过,他渐渐放下了手中的花生米,有些语重心长的说:“延程啊,爷爷啰嗦几句,你懂事,爷爷知道,但……哎,做人啊,有始有终,知道吗?千万别学你那爸爸,别让辜负了那丫头,男人,得有点担当。”

“爷爷,我不会的,你放心。”

老爷子又笑了,“放心,爷爷当然放心,对你最放心了。你什么时候让爷爷操心过……我们延程也真的长大了……”

明明是笑着的,老爷子眼眶却红了。

林延程上次见爷爷哭还是母亲去世时,一大把年纪,客人散场后,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,嘴里说着后悔。

林老爷子抹抹眼角,叹气,摇摇头笑着,伸手去拿酒瓶。

林延程按住酒瓶,说:“爷爷,不能再喝了。”

“好好好,不喝不喝。”

……

吃完饭,林延程收拾好碗筷,看到岑曦给他发的消息,表示被妈妈发现,已经和妈妈交代了。果果

他手抖了下,很快回复她:阿姨怎么说?

岑曦:妈妈说想和你谈一谈。

林延程:好,我马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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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

夏日的傍晚总是持续很长时间, 靑水镇像个世外桃源一样,落日余晖绵延千里,瑰丽的晚霞伏在光上, 铺出一条通往明日的云路。

这些年靑水镇变了很多,就连他和岑曦的家都变了很多。

连接两家的水桥拆了旧的做了个新的, 宽阔结实。岑曦家的羊肠小道随着旧屋的拆建变成了水泥路,河岸两侧多了几颗新的树, 从前年年生根生长的菊花被永远掩埋在地下, 后院成片的凤仙花也都不在了。

像是电影快镜头一样,林延程走过这里, 他能清晰的回忆起这里的变化。

他和岑曦在这两栋房子之间走过无数遍,从幼年时期的手牵手到青春时期的追逐打闹,再到现在,他们的身影好似一格格的被定在这里。

走到岑曦家门口时,林延程浅浅吸了口气, 然后敲响了门。

听到动静,岑曦飞速跑出来给他开门, 夏天, 怕有蚊虫,大门时常紧闭。

岑曦眼圈很红, 林延程下意识的问道:“怎么了?哭了?”

岑曦摇摇头,轻声说:“没事啦,妈妈在里面,你快去!”

她把他推进去。

岑兵还没回来, 所以还没开饭,而蒋心莲在厨房准备最后一道菜。

林延程叫了声阿姨,清朗的少年声,谦和有礼。

蒋心莲扭头看他一眼,笑了笑,说:“坐下说。曦曦,你上楼去,妈妈要和延程单独聊一聊。”

岑曦看了会林延程,转身上楼去了。林延程注意到蒋心莲的眼睛也是红红的。

蒋心莲撩起围裙擦手,把切好的冬瓜入水,烧汤。

气氛肯定是有一丝尴尬的,对蒋心莲来说,和自己女儿也是刚刚有了第一次谈心,更别提和别人家的孩子了,又涉及到谈恋爱的问题,左右都是难以开口。

像是看出蒋心莲的踟蹰,林延程思忖了会,先开口了。

“阿姨。”

“哎。”

林延程看着她的背影说:“我原本打算明天正式和您说的。阿姨,我和曦曦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。”

“我知道,那丫头都和我说了。”蒋心莲顿了顿,说:“阿姨叫你过来,不是要和你讲道理,不是要叮嘱你,阿姨……阿姨就是想和你聊几句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蒋心莲松了口气,话题打开了,也就好了,她走到桌边,坐下,推心置腹的说:“延程,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什么品行什么性格,阿姨都一清二楚。你啊……”

蒋心莲怜爱的看着他,眼睛泛酸,她说:“你啊……一转眼也长这么大了。阿姨还记得你刚出不久,小婉带着你回来,你不哭不闹的样子可讨人喜欢了,哪像那时候曦曦,你和她就差一个月,可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可会闹了,长大了点才乖起来。”

林延程哪记得那时候的情景,只是听蒋心莲说着,那些场景仿佛活了,他能想象。

蒋心莲继续说道:“这些年不容易吧?可我家延程啊,一点都没长歪,一直都是这么优秀。曦曦说她的功课都是你教的,也是辛苦你了,自己读书那么累还要管她。她小时候成绩真的不好,你也知道,为了成绩的时候她爸发了多少次火,我和她爸都没什么文化,一二年级还能督促点,到了初中就完全没办法了。看着她考上高中,考上大学,我们心里头是真的开心。她这丫头你也知道,总是想一出是一出,没个安静,做事冲动,就跟她爸一样,从小到大,有你陪着她玩,阿姨真的很放心。你还记得三年级时吧,她为了采桑葚,摔河里,我看她满身泥回到家时真是把我半条命都吓出来了,还好你会游泳,把人捞了出来,现在想想还是挺好笑的。”

这件事林延程记得,岑曦爬上树,没稳住,咚的一下从树杆上落到河里,那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,但还是把他吓了一跳,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。回到岸上后,两个人看着对方头上的水草和田螺,笑了老半天。

林延程现在想起当时岑曦的滑稽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蒋心莲真是边笑边哭,她说:“就她这种性格,以后到了社会上肯定是要吃亏的。阿姨也想过,她以后会做什么工作,会嫁给什么样的人,有时想着想着,会很担心。你们要在一起,阿姨不反对,我也刚刚和她说过了,要她想清楚,别后悔。也许这话你听了会伤心,但阿姨如实和你说,我心里头最担忧的是你们的以后,小婉去的早,你那个爸爸又那样,你们以后只能靠自己。阿姨和叔叔这辈子注定只能这样了,给不了你们什么。曦曦是阿姨的心头肉,作为母亲,很希望她能一辈子顺风顺水,过的好。你明白我说的吗?”

林延程点头,“阿姨,我都明白。这一点我考虑过,虽然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,但我有做计划,我和曦曦说过的。我想,以后做医生是个很稳定的工作,再加上妈妈给我留的钱,我觉得我能给曦曦一个比较安稳的生活的。”

蒋心莲看着这个拔高的少年,也不过十九岁而已,说的话,做的事,思虑的事情,却超出了这个年龄。

她没办法再说这个话题了,她的眼泪流了出来,止也止不住。

人都是有共性的,眼前的孩子也是别人家的心头肉,也是家里人的希望。

蒋心莲抹了把脸,哽咽道:“延程啊……阿姨不过多干扰你们,就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计划未来,我知道曦曦心思没那么稳,总归是你带着她。你们又马上要去上大学了,要离开这里,隔着这么远的路,有什么事情我们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赶到。女孩子出门在外总是更危险,这一点,你要答应阿姨,好好照顾曦曦,好吗?”

“阿姨,我会的。”

“阿姨知道,知道。”她点点头,像自问自答似的。

林延程眼眶也有点热,他感受得到蒋心莲对他们的包容和疼爱,是很久违的感受。

躲在楼梯口的岑曦双手背在腰后,望着窗户外面的云霞,吸了吸鼻子,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
这是她记忆中的夏天,不曾变过。

枝繁叶茂的杨树为蝉鸣做掩饰,那淡紫色的花落满了小河,花香四溢。万物染上青翠的颜色,闻着阳光肆意生长,而那漫天的白蝴蝶是所有孩子心中的希望,带着他们天真烂漫的想法飞向远方。

累了倦了,在日暮时分,有母亲的呼唤,用一种宠爱又嫌弃的语气责怪你玩了一身泥巴。

然后父亲从外归来,一家人围着饭桌,说着所见所闻。

…..

比起蒋心莲,岑曦更担心岑兵,她有意想先瞒着爸爸,但蒋心莲觉得没必要。

在岑曦印象里,岑兵是个刻板,冲动,偶尔又很煽情的人。

她没有把握他会同意,也许他还会吃惊于她的早恋,震撼于对象还是林延程,也许他想不明白,然后不允许她和林延程在一起。

岑曦不知道怎么和岑兵沟通,她似乎和父亲从来没有好好交谈过。

小时候,岑曦还是很愿意和岑兵分享的,即使父亲在她心里是个容易发火,让人害怕的人,但那是父亲啊。

可当她分享的得不到回应时,她就不太愿意再和他说了。年轻时的岑兵有着傲气和臭脾气,不给人留情面,对自己女儿也是。

那时候学校里组织春游,要交一百块钱旅游费,因为是去过很多次的公园,岑兵就不想让她去,但最后还是尊重她的想法,交钱让她去了。

小朋友去玩总是开心的,回来后岑曦笑嘻嘻的说:“其实那儿也没什么好玩的,就是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,被正在做饭的岑兵打断,他说:“没什么好玩你还硬要去,你别和我说了,我不想听。”

她的心被浇了一盆冷水,她没了声,上楼。

她踩着阶梯,数着数字。
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和岑兵分享过自己的世界。

岑兵爱她的,她知道。可是长这么大,好像关于岑兵的事情,总是坏事记得比较多,比较深。

他还是给她留下了太多难以磨灭的阴影,即使现在的岑曦能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,去理解。

可能父亲的爱总是粗糙和深沉的,不善于表达,不懂换位思考,用最直白最粗鲁的方式展现。

她和林延程的事情最后落在了蒋心莲头上,由蒋心莲先去探路。

岑曦忐忑的等待了一晚,第二天醒来时岑兵已经去工作了。他的手臂还是会酸痛,但休息了一年,他没办法继续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度日,他是一家之主,有很多责任需要他去扛起。

情况比岑曦预想的好很多,蒋心莲也说的很轻松。

岑兵听到后确实愣了很久,那脑瓜子像进了浆糊,百思不得其解,最后重重叹气说:“哎,随便他们吧,女儿大了,哪里管得了,再说了,延程那小子以后可得有出息。随便他们,随便了。”

这种随意的态度让岑曦不敢相信。

蒋心莲说:“别看你爸很古板,其实他对你啊,一直都是很宽容的。我也老是和他说,给他科普科普什么叫潮流,你看你穿的衣服买的东西,他说过你一句没有?今年家里什么情况你都了解,他还不是纵容着你。当然,我也和他说了,没有延程,你连高中都考不上,然后他一想到你考上了好大学,心里美着呢,就不想管你们了。”

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,蒋心莲会多思多虑,但岑兵接受了这个事情后就不再想了。

喝了点酒,还在饭桌上开岑曦玩笑,说让她明天把延程叫过来,拼拼酒。

岑曦看着他,心头涌上一股酸涩。

这是她这辈子最复杂,最难以言说的心情。

感激,放松,心疼,懊悔,意外,无法改变的厌恶。

她对她的父亲,实在没法用三两句话说清。

那天吃完饭后她和林延程去小路上散步,和小时候一样的路,只是从泥路变成了水泥路,更干净更规范。

下过雨的傍晚清新湿润,有空山新雨后的味道。

远离了房屋,两个人牵上了手,岑曦踩着水坑,酝酿许久,把心里的感受说了出来。

她说:“我有时候很讨厌爸爸,有时候又很心疼。讨厌他发火的样子,讨厌无缘无故就骂起奶奶,讨厌不听劝,可是程程,他真的老了好多,以前他都没有白头发的。现在除了白头发,脸也是皱巴巴的,他给我钱让我买好一点的衣服的时候,夸我拍照好看的时候,我都很想哭,有一瞬间觉得我好像能和他交心了,可是自己迈不开那一步。有时候觉得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,丈夫,但我忘了,他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。我以前只想着妈妈的委屈,妈妈是外婆的宝贝,忘了我爸爸过的比妈妈更憋屈,他的这半生,实在是太苦了。”

说了一连串,岑曦其实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,话题又绕回到最根本的问题。

她说:“可是为什么他不能试图改变呢?我试着和他好声好气的说话,劝他,开导他,他嘴上说着知道,为什么不能真的改变一下呢?我真的好讨厌看他发脾气,他一发火我就觉得整个家都是四分五裂的,我和妈妈要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着他的臭脾气。”

岑曦早已泪流满面。

爱和恨交织着,汇聚成了她的父亲。

林延程停下脚步,抬手拭去她的眼泪,岑曦扑进他怀里,放声哭起来。

雨水把蓬勃生长的庄稼植物冲刷的歪头歪脑,清澈的河流也泛上带着泥水的浑浊。

他们伸手就能触及的世界因为一场雨翻天覆地,可是抬头看的话,雨水洗过的天空焕然一新,清透明亮,即使是落日时分,也很让人向往。

林延程轻轻拍着她的背,缓缓说道:“大概家人就是这样吧,试着相互理解却又容易为小事起争执,因为是最亲近的人,所以一些话更容易伤人。你爸爸确实过的很难,你也一直在理解他不是吗?你已经做到了你应该做的,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半生,现在要他们改变,是不可能的。这一点,你说对吗?”

岑曦呜咽着点头。

林延程说:“你现在是因为愧疚吗?觉得他同意了我们在一起,但是你却因为某些事讨厌着他,产生了很对不起爸爸的想法,是吗?”

岑曦吸着鼻子,“嗯……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的同意,我知道他爱我,我知道……”

“对啊,叔叔肯定爱你啊,你是他的宝贝女儿,是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。你也爱他,不是吗?因为爱他现在才会觉得愧疚。但是曦曦,不要被传统文化里的孝道捆绑。不要因为父母的爱而觉得自己应该去包容他们的所有,不要愚孝。他带给你的烦恼和坏情绪,是真真实实存在的,你讨厌这样的他是正确的,他带给你的爱是牢牢不可化解的,你心疼这样的他也是正确的。不要觉得矛盾,家人,本来就是很难用爱和恨绝对去区分的。”

林延程轻轻的说:“不要哭了,嗯?开心的接受叔叔对你的宠爱,用别的方式回赠给他。曦曦,你真的做的很好了。你有努力去开解叔叔,有试着想和他关系变好一点,但他这几十年经历的,我们可能真的难以体会,他心里的怨恨委屈苦闷,已经深深扎根了。你不喜欢这些,那就避开一点,也只能避开一点了。“

岑曦点了点头,像小鸡啄米,可怜兮兮的说:“那你以后会对我发脾气吗?程程,你别对我发脾气好不好,我做错了事情你和我讲道理好不好?我会思考,会听取的。”

“曦曦,你真的和阿姨一样。”林延程微微笑着,他摸着她脑袋,说:“我不会对你发脾气的,你也没有地方会让我想发脾气,我知道你,你是个喜欢站在别人角度考虑的人。”

喜欢换位思考的人,都是心地善良柔软的人。

他的曦曦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人。

岑曦把脑袋埋进他胸口,滚烫的眼泪还在流。

她说:“让我抱一会。”

林延程紧紧抱住她,安抚着她。

这是林延程记忆中的夏天。

离开出生的城市,离开熟悉的房子,离开自己喜欢的父亲,夏天的暴雨拍打在车窗上,一道道水流顺着玻璃窗留下,四分五裂,像他的家一样。

隔着模糊的雨水他喊着爸爸,但那个人说:“我以后不见你了,走吧。”

那座城市似乎被雨水淹没了一般,他看见周围所有的建筑都是东倒西歪的。

再然后,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,这里风和日丽,没有密密麻麻的建筑,有的是世外桃源般的旷野,还有那个穿黄色格子裙子的女孩。

她的眼睛像童话书上的小鹿,又圆又黑,又像都市里很难见到的星星一样,闪着光。

是蝴蝶在追她,还在是她在追蝴蝶,很难分清。

从此以后,她就是夏天的名字,是阳光的香气,是月光的象征。

是暴雨冲刷过后,可以抬头仰望的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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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(完)

日子一天天过去, 这个夏天在向往和松懈中显得特别热和慢。

两家人不久后在私底下吃过一顿饭,岑兵夫妇和林老爷子差了一辈,起初总是显得有些尴尬, 对于两个孩子的事情不知从何说起,也不知该用什么结尾。

后来还是从家常聊起, 聊这几十年靑水镇的变化,聊人生的变化, 聊自己观念的变化, 相互说着对孩子的期望,并没有施加多少压力。有时候家长的期盼很简单, 单纯的希望他们能够坚守自己的决定,能够过得比他们幸福。

这是岑曦觉得最难熬的一顿饭,像被公开处刑一样,还得故作文静。明明都是熟悉的不得了的人,两边都放肆过, 坐在一块却不能做自己了。

最后大人们为了让气氛更融洽一点,还要拿她开涮, 尽说她小时候的糗事。

岑兵喝了点酒, 兴致上来了,拉着林延程说:“我这女儿啊, 从来都不需要我操心,从小就很乖,我女儿不是我吹,心地真的很善良。小时候啊, 有麻雀撞死在家里的玻璃上,她会挖坑把麻雀埋在泥里。哦,对,还有啊,她小的时候还因为憋不住,拉在了身上,哭着闹着怎么着都不肯坐车上,说会弄脏,是真的好玩,小时候真的好玩。”

后面那件事岑曦不记得了。

大人们把酒言欢,笑得不能自己,岑曦想找个地洞钻下去,但又觉得,如果能保持这种和谐的气氛,她也不是不能牺牲自己。

只是为什么只有她小时候那么傻乎乎啊,为什么林延程的童年完美的没有缺点。

林老爷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关于林延程的趣事,只好勉为其难的说说他的成绩,他的毛笔字,他的课外兴趣。

林老爷子说:“我这外孙一直循规蹈矩的,别看他不声不响的,其实性子和小婉一样,执拗的很,我倒是更喜欢曦曦,我们曦曦呀,是爷爷的开心果,是不是?”

岑曦很是娴静的点头。

再后来,大人们没了尴尬情绪,畅所欲言,说着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爱情。

岑曦在桌底下拉了拉林延程的手,两个人悄然退场。

黄昏夜晚,院子里的灯照亮一方天地,不知名的小虫子寻着光源飞来,桌上三两瓶啤酒,几个凉菜,从老远就能听见笑声。

两个人闪进楼上林延程的房间,关上门,岑曦给了他一套岑家拳。

也许是这个夜晚笑声太多,林延程看她的眼神温柔的能掐得出水,任凭她怎么胡闹,他都一如既往的笑着。

岑曦不满的说:“我不信你小时候没有糗事,你就没有憋不住的时候吗?”

很久以前的事情他也记不太清了,有吧,肯定是有的,如果林婉在的话,她现在一定会握着岑曦的手然后把过往悉数交代。

可是……

林延程说:“我记事以后,真的没有憋不住的时候。”

岑曦嘁了声,然后眼神渐渐变得不怀好意,她勾上他的脖子,朝他耳边吹了口气,说:“你昨天不是就没憋住吗?”

喜欢两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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